凡煙小說

第83章

關燈
李廣穆一直在病房裏呆站著,找不到合適的臺詞,更找不到合適的動作。

就像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出現在這裏的意義。

趙寧已經弄丟好幾天了,他只想盡快把人給找回來,然後牢牢地圈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再不放手。

那跟著少年一起進來的中年男子不知道跟那小屁孩耳邊絮叨了些什麽,那孩子原先豪豬一樣渾身炸起的刺竟在這些絮叨下一根根偃旗息鼓地收斂了回去。

活生生把自己憋成了一只紅眼小白兔。

“二哥。”小白兔喊了李廣穆一句。

李廣穆雙眼放空,置若罔聞。

其實他心裏也有自己的隱患擔憂。

如果趙寧真如季遠所說在李嚴修的手上,那李嚴修會怎麽對待他,會跟他說些什麽?

會不會苛待?

會不會輕而易舉告訴趙寧八年前的一切?

不過相比於趙寧不在自己身邊,這些擔憂都顯得微不足道不值一提。未來失去的恐慌終究抵不過現在的失去的痛苦,他覺得這兩天以來的每分每秒都十分煎熬。

而現在同樣顯得難熬的還有旁邊站著的紅眼兔小先生,正是年輕氣盛之下自尊心比荷爾蒙爆發得更為激烈的年紀。好不容易捏著鼻子掐著嗓子喊出了這句打臉式的‘二哥’,居然直接被李廣穆視若空氣,難免氣憤又難堪。

在對方尷尬得眼睛都又紅了一個度的時候,李廣穆才後知後覺地回了一句:“嗯。”

從紅眼兔喊出口到李廣穆給出回應,中間間隔的這段時間一分一秒全砸在地上碎裂成了大寫的‘尷尬’二字。

而顯然這世上不僅僅充滿了‘人不可貌相’的淋漓惡意,基於對對方性格的不了解而自我解讀出的情緒才更為要命。

他們不懂這是李廣穆正常範圍內能發揮出的遲鈍,當然更不懂他偶爾還會超常發揮。

“你叫什麽來著?”

這四個字一出口,周圍但凡聽見了的人簡直倒吸一口涼氣。氣氛儼然不再是尷尬,簡直令人窒息。

那紅眼兔更是被逼得差點再次變身成了一只河豚,還是脹著氣快要把自己炸裂的那種。

只聽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裏擠出了幾個字。“二哥,我叫李啟輝。”

李廣穆問完別人名字之後也再沒有了下文,別說記住,有沒有聽進去都猶未可知。

最不希望看到李廣穆出現的人自然非李啟輝莫屬,李嚴修依仗自身的年齡優勢再加上在公司運籌帷幄這麽多年,地位已然不可撼動。而李廣穆作為他一母同胞的親弟弟,理所當然會成為如虎添翼中的那雙翼。

然而此刻一直站在李啟輝身後的李老三,卻在之前不止一次地告訴過他,凡事未必。親兄弟明算賬不說,鬩墻也不是什麽少見多怪的事情。

尤其是李嚴修和李廣穆這兩兄弟。

李廣穆為什麽突然失蹤了八年?

“因為他愛上了一個男人啊,聽說那男人身份還有點不一般。李嚴修受不了這個,於是把人逼走了?”當時李啟輝就是這麽回答李老三的。

是啊,為什麽日子過得好好的,突然要離家出走呢。而且還一走就是八年,這八年當真是一點音訊都沒有,下落不明不說連生死都未蔔。

“李嚴修因為一個男人就容不下自己親手帶大的同胞親弟?這八年他就當真一點也沒想過要把人找找,就從沒關心擔憂過這個親弟弟的半點死活?”當時李老三臉上就是這麽一派老神在在、神秘兮兮。

仿佛知道點什麽了不得的事情,掌握著什麽了不得的內幕。

“老二是被老大逼走的沒錯,可要我說,那個男人充其量也就是個導火索,這兩兄弟間搞不好早就有了不對付的地方。聽說老二當年是負傷走的,就是他親哥哥打的,聽說當時動手的有一圈的人,全是他李嚴修的手下。”

當時李啟輝聽到的時候還忍住不瑟縮了一下,這李嚴修這麽恨?對親弟弟都下死手,豈止一句喪心病狂了得。

“所以你想啊,他李廣穆就算回來了,也未必會跟他李嚴修一個陣營。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又怎麽樣,歷史上又不是沒有過類似的例子。九龍奪嫡,十四和老四一母同胞,十四卻去支持了老八...”

李啟輝年紀雖然不怎麽大,但書也念過不少,剛想翻個白眼給他這三叔。這都是些他媽的什麽破比喻,怎麽,李嚴修是老四,他是老八,而李廣穆是老十四嗎?

傻`逼,最後老八可是輸了命的那一方,你這他媽的是在咒我嗎?

當時李老三還在用神神叨叨的語氣兀自出謀劃策著:“所以要我說,要是李廣穆真的出現了,大可不必如臨大敵地操之過急。據我多年前的了解,這老二的性格一直很奇特,從來就沒在家裏和公司露過面。再加上他和李嚴修如果當真是有過節的話,或者還可以試著拉攏一下。”

當時李啟輝是一邊在心裏翻著白眼一邊把李老三的話給半聽了進去。

只可惜剛才在病房外面只晃到李廣穆暴力闖門的一個背景,李啟輝還錯把他誤認成了現如今同樣不被老爺子待見的李嚴修。後來看清真人之後又因為實在太過震驚,匆忙之下只按照心裏恐慌激發出來的下意識,自顧著給對方扣上‘冒牌貨’的帽子而一味否認抹殺。

現在冷靜下來,李啟輝也覺得似乎確實稍微有那麽一點點沖動了。

然而還沒等他冷靜到三分鐘,李廣穆猝不及防地就給了他一記暴擊,‘你叫什麽’。

結合他剛見到自己時候臉上全然陌生且疑惑的表情,李啟輝簡直倒吸一肚子冷氣然後全脹在肺裏要把自己充起來。

操`你大爺的,感情離家出走了八年,連自己是誰和叫什麽名字都忘了。

就這種智商,和這副目中無人的死樣子,還想回來爭股份?自己都看不上就更別說那老毒蛇李嚴修了。還拉攏?我呸。

然後李啟輝就更加郁猝地發現,不管自己對這個二哥多大意見多看不上,但老爺子確實是十分看重這個走丟了八年,現如今失而覆得的二兒子。

這才有了李啟輝那句不情不願的‘二哥’。

李廣穆全然不顧自己在李啟輝心裏掀起了怎樣翻江倒海的滔天巨浪,也不管對方給了自己一個怎樣的認知與定義。

他只想把趙寧要回來,至於這群人要死死、要活活,都與他沒有任何關系。

“阿穆留下,其餘人都出去吧。”好半天才止住咳嗽的李隸終於再次開了口,中氣沒了一開始那麽足,卻是同樣不容置喙的命令。

“爸…”李啟輝在不情不願中被李老三給拉了出去。

不僅所有的黑衣‘門神’,連醫務工作者都在李隸的揮手之下給暫時屏退了出去。

當偌大的特殊病房只剩下李廣穆和李隸這一站一臥的兩個人之後,空氣都顯得凝滯了不少。

李隸間或還有一兩聲輕微的咳嗽,但絲毫不影響他的交談以及發號施令。

“阿穆,你過來。”

這是李隸在他進門之後第二次對他說這句話,一前一後的重覆兩次都沒有帶上按照正常的語言邏輯極可能會出現的‘過來讓我好好看看你’這後半句。

李廣穆還是走了過去。

“這些年,怎麽樣,想必在外頭吃了不少苦吧?”事實證明,就算中間隔了整整八年的生死不聞,李隸這幅揮斥方遒指點蒼生的姿態依舊死性不改。

我行我素、自說自話的調性簡直比棺材板還硬。

“我讓你四叔去接你回來,他沒有接到,你還是自己回來了。”

李隸眼裏難得地有些溫情,可李廣穆天生沒生出這麽副溫熱心腸來承接這冒著熱氣新鮮熱乎的父愛。

“他把我的人綁走了,我不得不回來。”

李廣穆忍了兩秒,還是忍不住皺著眉說出了自己的來意。

回A市的來意。

李隸發現自己這個兒子當真是一點都沒變,無論是外貌還是性格。永遠都是這麽粗糙又木訥,和他大哥儼然是兩個極端。

“我知道,人被你大哥截走了。”李隸也很快地給出了他一個十分肯定的答覆。

看來,縱使困在這醫院的一張病床之上,李隸的耳鼻口目也依舊是接通外頭廣闊天地的。

還沒等李廣穆繼續追問什麽,李隸繼續嘆息式地說道:“你大哥的翅膀早就硬了,你鬥不贏他的,阿穆。”

李廣穆搖了搖頭,我從來沒想過要和誰鬥,更沒想過要回來爭搶什麽。

我只要趙寧。

“阿穆,你生下來沒多久你母親就去了,她走之前,說過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反覆交代我和阿修要照顧好你。尤其是阿修,他好勝又心思重,特別是在我另娶之後,他生怕你受半絲委屈,一直憋著氣地要往上走,好庇蔭你一輩子。”

李隸略顯蒼老的聲音夾雜著病中的萎靡在病房內回蕩,很可惜卻沒有在李廣穆心裏激起一絲半毫漣漪。

“他總覺得我偏心,對他嚴苛又瞧不上你,偏愛啟輝。阿穆,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們在我心裏從來都是一樣的。我以前罵你也是希望你上進能成材,你搬出去住我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希望你至少過得開心,後來你竟然一聲不響地就走了八年。這八年,我哪一天睡過一個好覺,我生怕你在外面沒了我都不知道,要真這樣我怎麽有臉下去見玉兒…”

李廣穆始終面無表情地呆站在病床前,也不知道聽進去了多少。

‘玉兒’似乎是他母親的小名。

“沒事,我不在乎。”李廣穆猝然開口,甚至把李隸嚇了一跳。

大概是提到了那位特殊的女士,李廣穆這才破天荒地給李隸這番老生常談的掏心掏肺回應了幾個字。

李隸卻只是搖了搖頭,再開口似乎是在點評小孩子玩過家家的成果。

“我一直讓阿修去找你,他只是後來跟我說掌握了你的位置,還說你要熬不下去自然會自己回來。沒想到這一等就是八年,而且,顯然不是像他說的你終於熬不住了。”

“阿穆,男人是最不必癡情的,何況那人還不是可以傳宗接代的女人。而且,聽說還是昔年‘山上’趙家的人。他要麽是還不知道當年我們做的事,要麽就是沒心肝,要不然以他的身份,怎麽可能會真心愛你,和你廝守八年。無論是哪種情況,你都…

“阿穆,啟輝鬥不過阿修,你更鬥不過…”

李廣穆低下頭看著病床上的李隸,似乎這是自從他出生以來,第一次這麽認真地打量他這位父親。

男人不必癡情,女人也不過是用來傳宗接代。

這就是你想要教給我的東西?

真不知道這是在放什麽狗屁。

那個叫小玉的女人才是真的可憐。即愛上了你,又給你生兒育女傳宗接代。

“我走了。”

李廣穆說這句告別臺詞的時候語速略微放慢顯得有些輕柔,卻依舊沒有絲毫的不舍。

我真的從來沒有想過要和李嚴修鬥,從前沒有現在更沒有。至於趙寧為什麽會願意跟我在一起,以後會不會變,也根本與你們無關。

李廣穆再不聰明,也大概能猜到,只要他走出這個醫院,甚至只要走出這個大門,就會有人主動來找他。或許是剛剛離去的李啟輝,或者幹脆就是遲遲沒露面的李嚴修。

前者可以幫助他找到李嚴修,後者更好,正如他所願。

“阿穆…阿穆…來人快給我攔住他…”

李廣穆走出門去,在邁出大門之前略微停頓了一下腳步。卻並沒有回頭的意思,而是俯下`身撿起了先前動手的時候,自己不得已扔出去的西裝外套。這是季遠的,等找到趙寧之後就全還給他,然後接趙寧回去繼續過他們的日子。

全然不顧李隸在自己身後大聲呼喊,以及沒喊兩句便緊隨其後奔襲而來的那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所有的聲音都被李廣穆拋在腦後隨著自己的漸行漸遠而逐漸變輕,最後幾不可聞。

出乎意料的是李啟輝並沒有守在門外。

李廣穆只好直接大踏步往外走,直到他在醫院的正門口看見了一早等在那的人。

李嚴修。

總算沒有太讓他失望。

李嚴修倚靠在身後的車身上,從李廣穆拿著外套踏出大門的那一刻起就把目光定格在了他的身上。

他本人卻悠閑又輕松,面容姿態甚至稱得上是寬厚親和的。像是很久之前,間或偶爾不那麽忙的時候,他會踩著學校下課的時間點到中學的學校門口來接李廣穆放學回家一樣。

面容肖似的兩個男人之間的距離逐漸縮進。

李廣穆的每一步似乎都踏在過往溫柔歲月裏李嚴修對他的關心與照料之上,卻在每一次的前後腳更替之間,開啟了一場別開生面不死不休的你死我活。

“你回來了。”

這是李嚴修在時隔八年之後跟李廣穆說的第一句話。沒有震驚沒有意外,更沒有驚喜。

李廣穆也平靜開口。“把趙寧還給我。”

李嚴修笑了起來,終於站直了一直傾倚在車身上的身體。“他受傷了,在我那養著,失了很多血。”

一字一句的天翻地覆,全刻在李廣穆身上化成了心如刀絞。

他瞳孔微散,像是不願意相信。“他怎麽了?”

李嚴修傾身上前,寥寥無幾到可以忽略不計的身高差讓他輕而易舉地就湊到了自己親弟弟的耳邊。

“在床上受的傷,我弄的。第一次沒有經驗,不小心他就流了一床的血。真是…不好意思了。不過滋味還不錯。”

李嚴修的眼角裏全是陰鷙與冰冷,那些字句就像毒蛇的信子,一字一句一下下地撩到了李廣穆的心頭上。

‘砰’的一聲,李廣穆一拳打在了李嚴修的側臉下頜上。

這還不算,直接攥著李嚴修的衣領把他摜到了身後停著的那輛黑色的轎車上。

雙目充血鮮紅欲滴的李廣穆對著李嚴修再次揮起了拳頭。

一字一句地從胸腔裏擠出了自己的憤怒與瘋狂。

“我要你的命。”

【感謝女朋友懶懶提供李小三的大名‘李啟輝’。你是我這篇文最大的收貨之一,也是對我而言最意義非凡的讀者之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